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錫工藝

2015-04-29 15:59來源:綜合字號:       轉發 打印

  聽到鹿港,總不免憶起羅大佑的《鹿港小鎮》,但這個傳統小鎮,出名的可不只一首歌、一條街、一座廟、一碗美味小吃,臺灣諸多即將失傳的手工藝在這里依舊穩穩駐守,代代相傳,位于一級古跡龍山寺對面的“萬能錫鋪”便是其中之一。主人陳萬能以自己的名字當做店名,自1979年開鋪至今,已堅守近40年。

  人生第70個年頭,陳萬能以臺灣當代錫工藝大師的地位,2012年獲第六屆“工藝成就獎”。對家傳工藝的念念不忘,讓他于傳統中找到創新的理念,從而為幾近絕跡的工藝開辟出一條復興之路。

  錫,福之所依

  “我祖籍是大陸無錫同安,祖父那一輩就以打錫謀生,清朝末年移居嘉義鹿草鄉,后來又轉到鹿港,家父三兄弟分別在鹿港開了三家錫坊。我呢,14歲跟著父親學打錫……”電話那頭,陳萬能一邊跟記者細細講述家族打錫史,一邊不斷抱歉地說自己普通話不好。

  錫是人類文明古老的金屬,表面具有類似金、銀等貴金屬的光澤,質地柔軟易加工。19世紀初,錫工藝由大陸傳入臺灣,臺南安平和彰化鹿港以通商口岸地利之便,成為這些工藝的主要集中地,產業盛極一時。

  因“錫”的閩南語發音跟“賜”一樣,所以東西賜給人家,就取其諧音,以錫來做。這種吉祥的寓意,讓錫被廣泛用于拜神祭祀之器和婚嫁用品。臺灣俗諺有云:入門看跤椅茶幾,桌上看花瓶五賽。五賽即五供,分別為檀香爐一個,燭臺、花瓶各一對,可見錫器受重視的程度。但在日治時期,因推行“皇民化運動”,禁用祭祀用的錫器,強烈打擊了這項工藝的發展,手藝人紛紛改行,各地錫藝店鋪也一間間關門。

  陳萬能遇到的,正是錫藝市場最沒落、慘淡的年代。

  當他20歲退伍回家時,發現鹿港錫業幾近絕跡。他一邊無奈改行學做印刷,一邊也苦苦思索著逆境求生的方法。一次偶然的機會,陳萬能想到一個新點子,將供桌上原本各自獨立的“柑燈”與“龍燭”合二為一,打造出創新的龍柱燈。

  作品完成后,陳萬能決心給自己和家傳錫藝一次機會,便借錢買了張前往臺北的單程車票,找到龍山寺附近的一家佛具店。沒想到店家看都不看一眼,說,“你做得再好也沒有用。”因為那時錫藝沒落,東西根本沒有人買。

  失望之余,陳萬能仍懇求店家給個機會看一看,因為店家要是不買,他連回程的路費都沒有。得知是一位鹿港朋友介紹,店家勉強打開包袱,沒想到,他第一句話就問:這東西你帶了幾對來?

  原本姿態頗高的店家,立馬對陳萬能畢恭畢敬,希望優先取得貨品。這個成功,讓陳萬能大受鼓舞,也獲得啟發,原來,創新才是活路的保障。

  在傳統中尋求創新

  陳萬能有一句名言,“昨日的創新,就是今日的傳統;今日的創新,就是明日的傳統。時間一直在走,不會停下來等我們。唯有不停下腳步地努力創新,才能開創自己的路。”

  如今,陳萬能的錫鋪是臺灣錫藝面臨衰亡之虞卻得以一息尚存的關鍵。雖然臺南、嘉義、鹿港也有零星的制錫手藝人,但那些工匠基本是在家里打錫,“他們是沒有店鋪的,客人有需要時,就上他們家里去下單。而且他們基本只會做傳統的拜神用品。”陳萬能說。

  而陳萬能經過夜以繼日的實驗與改良,早已獨創一種錫片冷鍛技法,將傳統的形制加以改良,跳出祭祀用品的局限,創作出許多富有藝術性的立體錫雕,將錫器提升為錫藝,開拓出臺灣百年錫工藝史上前所未有的新格局。

  《牡丹鳳凰》

  在陳萬能看來,錫藝未來要走的活路,很重要一點就是要真材實料。早前,一般人普遍認為錫器必須具有重量,就是真材實料的保證。為了迎合顧客,許多工匠刻意加入鉛材魚目混珠,但時日一久,鉛材容易變黑,且因重量增加,導致器物變形,成為市場惡化的幫兇。陳萬能主張以純錫創作,只加入1%的其他金屬以增加硬度。純錫為銀白色,結晶成雞絲狀,以錫片冷鍛塑型、焊接,作品表面除呈現細致紋理,更有宛如銀白月光的光澤。

  除此之外,陳萬能在題材上也大膽突破。1986年,他首次嘗試人物題材,憑著對民間故事、宗教文化的熟稔,將千里眼、順風耳、濟公、鐘馗、達摩、門神、四大天王等都用錫雕的技法來表現。從人物,延伸到花鳥、走獸、魚龍……從裝飾性工藝品到生活實用品,包羅萬象。他還將古老的諧音、吉祥的蘊意,隱含在作品之中,比如“祿”就是“鹿”,錫做的“虎”就含“惜福”之意,讓作品在推陳出新之中自有其傳統根基。

  “在傳統中尋求創新,把藝術品帶入生活,這樣錫業才有前途。”陳萬能說,“工藝跟我們的生活是息息相關的,如果你跟不上時代的演變,不符合那個時代實用的話,你就會邊緣化,這是必定的道理。保持現狀就是落伍!”

  由于這種決心與努力,“從傳統中創新”幾乎成為陳萬能錫雕工藝的品牌,也是臺灣工藝的驕傲與希望。如今,臺灣200多間較具規模的廟宇里,都擺著陳萬能的錫器;他的作品多次代表臺灣參與海外展出;2005年連戰訪大陸,送給胡錦濤主席的伴手禮“方形獸耳龍紋瓶”,也是陳萬能的作品;日本孔子廟、法國巴黎文化中心不遠萬里派人前來,將其作品納入典藏。

  因為創新,錫藝再度成為一種榮耀的象征。

  難在哪里?

  陳萬能的作品講求從無到有,不以灌漿制作,才有價值。

  “我們這種工藝跟木雕是相反的,木雕做減法,一直削,我們是一片片加。客人喜歡什么樣式,我們要自己畫圖,然后剪出造型,再敲打成型。”陳萬能耐心地講解一件錫藝作品的制作。當一片片錫片經焊接和敲打達到想象的雛形后,就需要制作一個不銹鋼支架,從作品底部放進去,為作品加固,防止變形。

  就在作品《順風耳》、《千里眼》剛完工那年,臺北故宮有兩位專家專程到陳萬能的工作室看作品,他們圍著作品研究了一會,說:“你這個沒什么啊!”陳萬能謙恭地向兩位專家求指教。專家說,“里面有胎啊,要么是木胎,要么是金屬胎,沒什么大不了的。”陳萬能輕輕拿起作品翻過來,專家頓時傻眼,居然是空心的,不禁連聲贊嘆,這工藝確實了得。

  “若是實心,一件作品就得耗錫十幾公斤,重且不說,光是原料用10間倉庫來堆放也是不夠的。”

  臺灣并不產錫,陳萬能的錫材大都從馬來西亞進口,但說起這個以錫藝聞名的國度,陳萬能有自己的看法。“馬來西亞的錫藝品,大都是機器量產,而我是用手工制作,每件作品都不會重復。”

  也正因如此,陳萬能的作品產量很低。一件看似簡單的半浮雕作品,往往要費去兩個工作日來制作;大件的作品如八家將的三件組或關公的三件組,需要8個月以上的時間。“半浮雕是最難做的。因為要讓平面的東西看起來有立體感不好把握,稍不到位,老虎就像貓了。”

  目前,陳萬能最大的藝術雕塑是展現力與美、象征風調雨順的四大天王,制作差不多用了兩年時間,花費材料也最多。“這么大形體的掌握是很困難的,手跟頭還有身材,每一步驟都要分解然后結合,這種創作的方式,跟紐約的自由女神有異曲同工之妙。”

  銀色的孔雀,從頭冠到身體的羽毛,都由錫制成,還有神話中的麒麟,這些作品透過陳萬能的巧手,仿佛有了生命。不論是動物還是人物,陳萬能說,每一個細節都不能馬虎。因為這些都是寫實的東西,寫實的東西不可以亂做。其中做人物最難,因為人物大家都看得懂,哪個地方做得不好,馬上就會被指點。但給出指點是最好的,如果客人一直說,你的作品很好,創作者就沒辦法學習和進步。

  在他創作的數千件作品里,不敢說哪件是最完美的,但不滿意的作品就不會完成。他說:“會得主人意,才是好功夫,有價值才會被收藏。自己最滿意的不見得客戶喜歡,這是藝術創作與商人矛盾的地方,重要的是作品本身要能說話。”

  絕技傳后世

  錫藝是個辛苦的行業。陳萬能曾收了幾個徒弟,但大多學不到一半就跑掉,因為太累、太辛苦。“熱”是一個主要因素,尤其夏天更熱,一工作下去,一件汗衫從早到晚都是濕的,渾身出汗的感覺就像在下雨一樣。

  只是,陳萬能沒想到,三個兒子會繼承他的衣缽。陳家第四代陳炯裕、陳志揚、陳志昇,有的在歐美留學后回國仍投入錫藝,并加入現代藝術、行銷概念,四子陳志昇甚至獲得臺灣工藝競賽傳統工藝類一等獎。對于兒子們的創作,陳萬能評價說,“年輕人在造型和動感上技術還不夠,但其他方面做得比我好。”

  至于為什么都是他的兒子在學?陳萬能解釋,因為“要學做錫片、會灌模、會焊接、會擦錫、還要會彩繪,對這種金屬沒有認識的話,要學比較難。”但他教導兒子,也僅止于造型、焊接、敲打等基礎,剩下的還是要靠個人去領悟和變化。

  “藝術品沒辦法教。傳統的可以照著做,可以做得很漂亮,但需要變化時,就沒有辦法了!”陳萬能說,“臺南大天后宮的花桿五賽,為何找我做,就因為其他工匠只能做傳統固定的造型,要畫個圖、變個造型,他們沒辦法。”曾有個師傅,傳統打錫功夫了得,陳萬能由于工作繁忙請他協助制作一個圓形香爐,還畫圖給對方參考,結果做出來的成品像個痰盂,他看了幾乎傻眼,取回卻不敢拿出來賣,只好放家里收納點小東西。

  從敲敲打打中注入錫藝血脈,似乎也影響到第五代,因為陳萬能的孫子也敲敲打打起來。不過,如今后繼有人的陳萬能更重要的任務是培植薪火,被認證后,他又“被要求”收學生,讓“一家永流傳”之藝,能夠“后世永流傳”。

  至于獲得“工藝成就獎”,在他看來,最大的價值就是鼓舞了有心從事錫藝創作的年輕一代。雖然摘得工藝界的至高獎項,陳萬能的生活卻并未因此而改變。每天,他依舊帶著兒子們在鋪子里專注錫藝品的制作與創新,一會兒炭火加熱,一會兒榔頭敲打,辛苦卻不亦樂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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